如何從中國「看見『台灣』，就堵你」的現狀突圍？
這是吳叡人老師在2017年6月3日在台灣教授協會的記者會：「『台灣戰略軸線的翻轉與行動：WHA和李明哲案敲擊的醒鐘』記者會」的發言稿。在中國堅壁清野的外交攻勢下，若依然採取舊態度面對新局面，台灣掉的就不只是一個邦交國，而將陷溺在中國的圍堵圈中動彈不得。且看吳叡人老師的分析。（大標小標由編者所加，方便閱讀）
／吳叡人
今天我是以台灣國民和普世人權的信仰者的立場發言，但我以下的發言內容，則是基於一個民主國家公民對國際局勢的健全常識來發言。
主權建構不進則退
- 首先我先對台灣在國際現實中的現況提出我個人的分析。首先我們回到一個基礎的原點，小英總統從就職典禮開始，就一直複述一件事情：「跟中國之間絕不走回對抗的老路」，我必須指出這個陳述是錯誤的。今天台灣面對中國的壓迫，必須更積極的反擊，這是叫做「突圍」、叫做「抵抗」，不是對抗；各位，這叫做突圍、叫做抵抗，不是對抗！現在中國與台灣之間的力量完全不對稱，完全沒有國際政治上兩個互相對抗的國家之間，該具有的一個均勢，英文叫做parity。現在根本中台之間無所謂「對抗」的局勢，台灣老早就是弱者的這一方，早已被日益圍堵，而且圍堵圈日益緊縮，現狀早已改變。所謂「突圍」是一條新路，不是老路。事實上我也不認為陳水扁是在對抗，我認為陳水扁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在「突圍」。
- 不能太期待美日或美日韓同盟的保護，美國在東北亞以北韓優先，這個所有人都知道，甚至正在與北京做和解，至少是個案性的和解。美國在全球則日益顯露孤立主義的立場；沒有美國帶頭，日本目前親台政策已經走到極限，不會再往前。韓國是左派的文在寅當選，他只可能與中國和解，不會加入圍堵中國。
- 所以現在情勢是什麼呢？是中國在圍堵台灣，而且包圍圈日益縮小。我想這是一個非常容易理解的常識，一個擁有知識、受過教育、具有健全常識的公民，都看的出來這一點。中國在南海造成軍事佔領的既成事實，用「一帶一路」來建構帝國擴張的全球政治經濟基礎，特別是在中亞與第三世界，用巴黎氣候協定拉攏歐盟；用氣侯協定拉攏歐盟，幾乎就是在拉攏全球公民社會。台灣人以為可以透過全球公民社會來突圍，但是現在中國連全球公民社會也不放過了。所以現在的擴張之勢已成，在這個態勢下，對台灣的圍堵和封鎖，只會更厲害，而且更從容。
- 在此我回頭提出一個很簡單的政治學常識：「主權」這個概念不是靜態的現狀，而是國際與國內各種力量，數個行動者，他們彼此在建構或者解構，或是對抗的動態過程中的結果，他會一直變化。這是政治學國際關係理論中，有一派「建構論」很重要的一個洞見。特別是像台灣這種缺乏國際法保護的「事實獨立」國家，如果沒有不斷地用各種積極的作為來建構主權，或者來保全主權國家的狀態，很容易就會「不進則退」，受到敵對國家解構主權行動的影響，會逐漸地去主權化、去國家化，根本就沒有辦法「保持現狀」。這是國際關係理論對「未承認國家」（unrecognized states）的研究，現階段的共識。韓戰後所謂「中華民國在台灣」的現狀得以保持數十年，這是美國保護的結果。美國在英文裡面稱為「patron state 」，我們是被他保護的。如前所述，美國逐漸走向孤立主義，未必會永遠保護「中華民國在台灣」，缺少美國對台灣事實獨立的支持，中國對台灣的圍堵和去主權化，去國家化的行動，必然，而且已經很激烈的改變台海「現狀」。
避免變成二軌國家
- 中國的作法是，簡單說，第一，加緊對台灣的國際圍堵，讓台灣日益孤立。第二、片面對台行使主權。片面行使主權，聽起來很阿Q，但事實上卻非常有效。為什麼呢？企圖以具體的主權宣示，和實踐的作為，來逐步建構中國對台灣的管轄權。這是所謂的，給台灣人中國的「準國民」或「國民」待遇的政策。所謂「國民待遇」的本質，就是中國對台灣人民直接行使主權和統治權。李明哲案是用大多用於中國國民的「顛覆國家政權罪」，剛剛賴律師已經說過，這是一個處理中國國內叛亂的一個罪名，這是對台灣人民的政治行動，或是政治作為，行使主權國家對人民的統治權。放寬台商經商限制，還有對台灣青年去中國創業的種種優惠，則是把台灣人納進中國國民範疇內進行重分配，這是對經濟行為的主權行使。有人說，這就叫做政經分離，各位，這不是政經分離，政、經看似分離，實為一體，基本上就是先把所有去中國發展的這批台灣人加以「國民化」。我們可以預見將會出現一大批被動或主動「歸化」中國的台灣人，我跟各位強調，「被動」或「主動」，有時候不一定是主動的，是因為「被動的」。然後這批出於利益與恐懼，而變成為「新中國人」的台灣人，因可以保有台灣國籍，我是說中國角度的所謂「國籍」，中國不會碰在中國台灣人的台灣國籍。這些歸化中國的台灣人，不只會變成了中國手中的人質，同時在台灣國內也必將對台灣政府造成很大的壓力。不只國際「現況」已經改變，也已經改變到我們家裡來了。我們家快要變成他家了。
- 所以，除非台灣政府自己站起來，積極進行台灣主權獨立的宣示與建構行為，否則台灣必然在中國「解構」攻勢下，日益被去國家化。再說一次，這根本就不是「對抗」的「老路」，現況早已被改變，現在是中國圍堵台灣的新局面，或者說，舊局面的新階段。台灣政府沒有其他選擇，必須正面反擊，我再講一次，這是抵抗，不是對抗，這是突圍和脫困。新的國安會副秘書長說今後要強化「二軌」外交。沒有錯，二軌很重要，豈止二軌重要，還需要「三軌」也就是公民社會的聯繫。不過做二軌或三軌外交，絕對不能忘記「一軌」，或者「正軌」，也就是正常的、公開的，主權宣示下的正軌的外交作為，而且不能再像現在這樣的退縮，否則台灣會變成「二軌」國家或「準主權國家」，或者「非正式國家」。這點我想要提醒我們的新國安會副秘書長。
要怎麼突圍？首要之務，是台灣政府要一改這一年來自我去國家化的消極做法，積極展開具有主權意涵的各種作為。不需要和中國對罵，也不需要跟他對衝，但要大聲堅定地主張台灣是主權獨立的國家，讓全世界都知道。這不是trouble-making, 是self-defense。陳時中在WHA的奮鬥，老實講用年輕人的話說，只是剛剛好而已。
「台灣政府沒有其他選擇，必須正面反擊，我再講一次，這是抵抗，不是對抗，這是突圍和脫困。」─ 吳叡人
總統具主權象徵，須做有意義的宣示
該做的事很多，今天剛好是六四前夕，所以我只針對李明哲事件提出幾點看法，關於我們的政府該怎麼做。
- 台灣政府要以主權國家民選政府身份站出來，公開進行李明哲的救援行動，或者對於李明哲的事情做國際發言。要公開地，要正式地以主權國家民選政府的身份站出來。既然對方已經撕破臉了，既然你所有認定的公私管道都宣告無效，台灣當然就應該堂堂正正站出來。對方當然不會理你，那我們就做國際訴求，對著全世界直接反駁中國的管轄權宣稱，這有主權宣示效果，而且透過世界的輿論，對李明哲更有保護的效果。今天台灣在全世界的「未承認國家」之中，被認為是「國家性」，國家性格最高的一個國家。基本上，全世界認為台灣是一個實質的主權國家，應該要運用這個優勢。在這個事件上，要積極地向全世界做宣示，透過全世界保護李明哲。你要是透過海峽兩岸，透過陸委會，透過海基會、還是海協會，絕對保護不了李明哲，而且會喪失台灣主權。最近陳德銘吃台灣豆腐，嬉皮笑臉的說李明哲事件「對兩岸關係沒影響」，而且還說要給台灣人「國民待遇」，聽起來要給我們「示惠」。我們台灣人幾乎沒有什麼批判，陳德銘或者中國吃台灣人豆腐吃久了，就會變成習慣，他們以後就會說「這是大陸對台灣的有效管轄」，既成事實就會被法律化。各位不要忘了，國民黨甚至獨派，認為中華民國政府統治台灣的一個很重要的基礎，就是對台灣的有效統治，effective control。因為對台灣能夠有效統治半世紀，因為認為台灣已經是主權...台灣地位已經確定，那中國可以持續這樣建構下去，有一天他就會說，他對台灣已經可以行使substantial 實質的、相當大程度的有效管轄，於是，台灣就會變成中國的一部分。
- 台灣政府對國際訴求時，必須正視人權與主權掛勾，用「以人權為基礎的主權」論述來建構台灣主權，以此區隔中國，並抵抗與解構中國，他們所使用的「反人權或無視人權的主權」論述與建構。台灣用「主權加人權」的方式來建構主權論述，在國際上依然有很大的說服力，與很大的正當性。一個未被國際法承認卻實質獨立的國家要在國際生存，很重要的根據是legitimacy，正當性，正當性越高就會越安全，所以我們應該把人權與主權掛勾，用以人權為基礎的主權論述，來進行李明哲事件的論述與救援行動。
- 上一次我們曾經跟時代力量合作提出訴求，具體來講，我們可以限制中國黨政人士來台。陸委會提出一個回應，陸委會說至少可以先針對所謂的「人權流氓」。我們非常贊同這樣的做法，可是陸委會講完這句話之後，就沒有任何的作為。所以我們現在必須對陸委會與台灣政府繼續施壓，先從人權流氓開始，行使你台灣的國家主權，限制這些在中國具有破壞人權劣跡的黨政人士來台，至少先從這裡做起，表示台灣是一個具有自由民主人權的主權國家，這個東西具反制意義，但他不是對抗，是防衛。
- 下一個做法，其實我要呼應賴中強律師及經濟民主連合的主張，就是說，我們應該趕快去積極立法去管制兩國交流。我說兩國交流，現在的兩岸協議監督條例，被擱置的非常久，我們必須要施壓民進黨政府，盡速讓兩岸協議監督條例通過。相對於中國以反分裂國家法等等的法律來片面宣示對台主權，我們用兩岸協議監督條例，或是兩國協議監督條例，透過國內法立法來進行主權建構，來進行自我防衛。這個是防衛，我們沒有任何意圖要把中國人變成台灣人，但我們要防衛他們透過法律，片面的把台灣人變成中國人。
- 最後一個呼籲，是一件很個人的行為。台灣的總統具有高度的象徵意義，總統一方面具有實質的權力意義，另外一方面也是國家統合的象徵。他是民選選出來的一個主權國家的總統，因此總統的發言具有很高的正當性與象徵性。小英總統到目前為止，針對李明哲事件，只做過一、兩次非常低調的發言。我認為小英總統應該以總統身分，對李明哲事件做具有主權宣示意義的談話與作為。剛剛講了向國際的宣示，向國際的訴求，我希望小英總統能夠如同他參與前瞻基礎建設那麼努力一般的，也能非常非常努力地去參與，向國際訴求台灣的主權獨立，訴求台灣國民被中國不當逮捕這件事情。
最後，代替我的結論，我想要向國民黨的主席當選人吳敦義先生喊話，我請您用國民黨主席身分對李明哲事件公開表態，請你不要再肖想去什麼「習吳會」或是「吳習會」上私下求情。莫擱做這款代誌，真漏氣。國民黨想繼續做中國在台的買辦，靠當中國掮客吃飯嗎？還是要轉型，老老實實做一個屬於台灣人民的民主政黨。請你公開講清楚。吳主席，你在學生時代寫過一篇叫做「台大人的十字架」，轟傳一時，現在台灣有難，李明哲為台灣受難，請表現一點臺灣人的骨氣，為台灣的主權與尊嚴揹一次十字架吧。謝謝，這是我的發言。
